|
[题名]从腊八粥谈到粥铺
[作者]胡为
[出处]
北平晨报
[出版时间]
1935年1月12日
[正文]
“送信的腊八”,在北平或其他的地方,腊月(十二月)初八这天,要熬一种粥来吃,即所谓“腊八粥”。又因为普通人对於年关,为了“债”的缘故,都有些怵头,故此一到吃“腊八粥”的时候,就会联想到难过的“年”是快到了。所以有这句俚语——“送信的腊八”——一直混到二十三日祭灶的时候,一面嚼着黏牙的“糖瓜”,一面想到“年”的来临,愈是快了,真感觉到有些“要命”,因此,又有“要命的糖瓜”这句话。虽然是两句粗俗的俚语,却把一般人对於“年关”的印象,十足的描写出来!
在平市的习惯,初五六的时候,一些“交买卖”的米粮店,便把一些白米,黄米,江米,小米,高粱米,大麦米,和各种豆子掺合成一种混合的东西,叫做“杂豆米”或叫“腊八米”,派铺中的小伙计,按平日交易的大小,定量的多寡,把这种“米”馈送给他们的主顾,以备熬粥之用。在主顾一方面,那里知道是“羊毛出在羊身上”?於是,便高兴的接受了,在初七的那天,便又跑到乾果店里去购买“佐料”,如红枣,栗子,红糖,白糖,芡实米,菱角米,莲子,薏仁米,杏仁,桃仁,核桃仁,葡萄干,桂圆肉,等等的东西,另外还有一种“粥果”,也是一种混合的物品,其中包括青丝,红丝,花生米,瓜子仁,瓜条,核桃仁等,以备“粥”熬熟后,与红白糖,摆在碗的里面,红绿相间,显着美观。不过以上所列的东西,不一定家家熬粥时,都用得齐全,只看他们的经济状况如何而定,有钱的人家,没有准“稿子”,想起什么,便往里掺什么,“好吃”并不见得,尽量的“摆谱”而已。
“熬”的法子,在初七的晚上,便要把枣儿栗子分别煮熟,然后再煮出多量的“红江豆”汤,以为熬粥时的“原汤”,其他各种“米”类,亦须分别用水泡起来,再把煮熟的栗子,除去了皮,切成两瓣或四瓣,这天晚间的工作,即暂告一段落,在次日(初八)的那天,照例,天还没有亮,便得起来,把炉子弄得非常“旺”,用沙锅(因为普通铁质锅熬出粥来,颜色显黑,颇不美观),放在炉子上,里面储满“沙豆汤”“红枣汤”和多量的水,开锅后,便把杂豆米放下去,再等煮开一次,便要有一个专人,用“槟榔杓”,不停的搅着,因为“黄米”那东西,最易黏到锅底上去,一锅的粥,便也因之焦糊了,所以要时时的搅,一直等到粥熟。最有趣味的是在“粥”快熟时,锅中的粥,常常会溅出来,溅到人的手上,便烫得爷娘乱叫。然而为了要吃“粥”,即不能觉苦,所以当时那种神气,很可玩味呢!
枣儿,栗子,以及莲子,菱角米等等,必需在“粥”将熟□以前一刻钟左右放下去,因为有两种原因:
(一)普通在“粥”熬熟后,除掉给自家的神佛和祖先上供以外,便要一碗碗的盛出来,等到快凉的时候,粥面上放些糖,桂圆肉,葡萄干和“粥果”,并且还可以用整个的核桃仁,红枣,葡萄干,青丝,分别做头,身,四肢,尾巴,做成狮子的形态,放在当中,送到亲友的家中。那家也同时把粥送来,彼此“礼尚往来”,其实,不过是一套相沿的俗习而已,那里是交换感情?因此各种“佐料”,都不能煮得很烂,以便能一种种的映入对方的眼帘里,以显得自家之“阔”。
(二)这种粥并不是一锅便了,要同时熬出数锅,□吃完以后,放在大盆里存起来,留待以后再吃,并且还可款待宾朋,以替点心之用,所以这些“佐料”,也不能熟得过火。
由此可以看到“腊八粥”是在“粥”中最精致,最讲究的了,一些穷苦的人,既没有熟铺子送“米”,又没有阔朋友送“粥”,只好“闻粥而兴欢”了!同时却想出一种穷人平常能吃到的“粥”。
◇
◇ ◇
在北平有一种粥铺,其实并不一定只卖粥,主要的售品,便是烧饼麻花,所谓“粥”者,不过代替“开水”而已。在以先,铺中的“粥”,对於顾客是白送给喝的,概不要钱,也许近年来,物价高的缘故,每碗粥也要取价一大枚了。提起这种粥的熬法更有趣,只把少量的粳米,合入多量的水,和一些碱,经过多时的“熬”,几乎把“米”的原形都找不到,然后便可喝了。成本这样的微薄,所以从前是白送!
铺中的伙友,在早晨四五点钟便起来,“打”烧饼,“炸”麻花,各干各的工作。忙得不可开交,天将一明,便主顾盈门,一条条的长案子,对面放着长木凳,案上放着“瓷”或“瓦”罐,里面是筷子,你进去时坐在凳上,自己拿出一双筷子,铺中伙计便把一碗“粥”,一盘烧饼,一盘麻花,放在你面前。这时,你便可吃干的,喝稀的,大嚼起来,放量的吃,也不过用钱几十枚。便宜非常,你一边吃着,一边还可以参观他们的工作,这时便又有些小贩,挤在人群中,一对呀,两对呀………把烧饼麻花放在大箥箩内,然后,到街头去兜卖。太阳渐渐高了,铺中的生意也渐渐冷落了,所以北平有句谚语:“粥铺的买卖,热闹一早”。 |